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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我父母的本意,想借这次机会,邀请先生的父母来湖南,到我出生的小城小住几天,顺便也带他们二老到附近走一走,看一看。也许是出于多方考虑,最后他们决定这次不同行了,并答应我父母,以后在适当的时候,一定会过去走走看看。
当晚,我与先生、父母、小弟、先生的父母,还有明早带车送行的四弟,就近住在了镇上。虽然这一天下来,大家都没停脚,没住嘴,但兴奋的余温还在。晚饭时,一双亲家如同多年的老兄弟、老姐妹一样,又是一番你请我劝,酒没喝多少,话却说不少。在看似这个和谐的进程中,却经历了一段十分紧张的时刻,起因是先生父亲的一个举动。此时我也应该在讲述我和先生的故事里正式改口称呼先生的父亲、婶儿为公公、婆婆,或者公爹、婆母。
公爹放下手里的酒杯,两手拉着爹的手,表情庄重地说,亲家,按说呢,子然和小亦俩孩子的婚事今天摆了酒席,请了老亲少友街坊邻居,一天下来,顺顺利利。今后两个孩子在深圳那边好好工作,一起奋斗,一定也错不了。深圳那边我没去过,但也听说了一些,安个家不容易。我知道两个孩子的心思,做父母的心里清楚。就像今天上午亲家你说的,他们俩不仅是女婿和儿媳,也是我们两家的儿子、女儿。我的意思呢,婚礼怎么摆置,尊重两个孩子的打算,但今后在深圳他俩还要筹划着买房子、要孩子,这些都是大事,大事呢,就得一起出力。小亦这孩子实实在在,虽说咱没有三媒六聘的那些老辈儿的规矩,但也不能让孩子在婚姻大事上受了委屈。我这里凑了点钱,不多,算不上什么名目,只当是帮他俩在深圳安家。
公爹边说,边从婆婆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摞纸包,放到餐桌的转盘上,转到我的面前。
公爹的这个举动,着实让我有些手足无措。在筹备结婚的时候,我与先生已经就钱上的事情达成了一致意见,所有费用,包括今后,不再让双方父母兄弟们费心。我们的想法很简单,自己攒够了,就结婚,攒不够,继续攒。至于房子,我们自己承担,条件允许就买,条件不允许就先租住。先生曾宣誓明志似地多次在给我表演一个听来的顺口溜:自己的饭自己吃,自己的活自己干,靠天靠人靠祖宗,不算是好汉。夫君我刘子然立志要做好汉,解亦女士你要立志做好汉的小家碧玉!
此前先生跟我说了与双方父母在钱方面的沟通结果,也向双方父母表明了我们的想法。面对公爹的这个意外举动,我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先生,忙起身说道,爸,这……这不行,我跟子然不是跟您说了嘛,这钱我不要,也不能要,家里还有弟弟妹妹,我们俩虽然在深圳刚刚开始,我们能……
没等我说完,公爹就拦住我的话头,小亦,你听爸说,你们俩虽然说成家了,在深圳工作了,但难处就摆在那,总得一家子人一起想办法,等你们工作事业稳定了,回过来再帮弟弟妹妹们,还不是一样?这钱你拿着。
大嫂,我们才多大呀,还没到用钱的时候,四弟边说边站起来,看了看公爹的表情,起身转过桌子,抓起桌子上的纸包,就去找我的背包。
我急忙抓住他的一只胳膊,四弟,不行,你别不懂事,爸妈养了我们,供咱们上学,还有这一家子人的平常日子,已经够不容易的了,怎么能继续用他们的钱呢?
四弟的力气远远大过我,我赶忙求助先生,子然,你倒是动动啊,别让他这样……
爹也站了起来,子然,你快……快拦着,不能这样,老四这孩子,听……你嫂子的。我们作为父母,看到孩子门能这样想,比啥都高兴。亲家大哥、嫂子,你们说是不是?我看还是依了孩子们的想法,以后的事情,刘姓、解姓这两个大家和两个孩子的一个小家,都一起想办法……
一桌人,你劝我,我劝你,来来回回,反反复复,先生的眼角有些湿润,对着公婆说道,爸,婶儿,这钱我俩不能接,要不先放在你俩这,我们实在遇到难处的时候再跟你们说,这样行不?
妈也加入进来,扯着公婆俩人,大哥、嫂子,你们心意我知道,小亦爹也知道,两个孩子能投心对意比啥都强,就照子然说的,你们先收着,好吧?
爹也直接插话,这都成了儿女亲家了,还撕扯啥?四……侄子,来给我……爹顺势从四弟手中半抢半夺地接过纸包,一下堆在了公爹的怀里……
一场关于钱的小意外终于以公爹的妥协告一段落。从公爹激动的话语和表情上,我知道他对于儿女、对于我们的心意。
钱是个好东西,也是个重要的东西,尤其是对于刚刚起步的小家来说。在我有限的认知里,作为女孩子,梦想着嫁妆丰厚、彩礼可观的人不在少数。我也曾经幻想过,双方父母拿出一笔钱,很自然地交到我们这对新人的手上,自己就可以从一个舒舒服服的起点上开始属于两个人的无忧生活。
但是,这算什么呢?算是天道自然么?算是约定俗成么?算是人做我从么?还是算坐享其成?儿女之于父母,能毫无愧疚地心安理得么?
我上了大学以后,有关奢华婚礼和巨额彩礼的婚嫁例子,在媒体上,道听途说中,“读”了不少,也听了不少。与先生认识之后,这些奇闻在于我而言,只当成了故事,是天方夜谭一样的故事。在这一点上,我可能应该算作那种没有见识、没有梦想的“落后时代者”吧!
以我个人和先生的经历,还有这次以一种全新的心态来审视双方父母,细细体会之下,他们在一起的短短两天时间里,彼此谦和礼让,憨厚朴实,没见到半句你争我论的话语,也没见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念念不忘,更谈不上纠缠不休,我与先生没有那种常见的夹在双方父母中间的纠结烦恼,这也许就是我和先生的福报吧!福报不见得是实实在在的收获,有时候更近似表现为一种心安的状态。
我跟先生,同父母一起,启程回我的老家小镇,10月4日,农历九月初八,补办了一次婚礼酒席。婚礼后,告别娘家人,10月7日晚在深圳招待我俩人要好的同事、朋友和就近的同学。走马灯一样,连番下来,把我们这对新郎新娘,简直折腾成了“老郎老娘”。
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,大事哪能轻松呢?婚姻不是一场轻松的派对!
有些东西偶然加入到我的生命里,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,让我的生活有了意义,有了托付,有了依赖,例如先生进入我的生命里。在我的生活中,有些事情本来如影随形、俯仰可见,成了我的日子,与我的生活成了一体,成了我生活中的乐趣。而有些也成了长久的回味,像我现在这样不紧不慢地回忆着先生生前的点点滴滴,虽说是一种无法抚平的伤痛和遗憾,但更多的是越来越温暖的迷恋和抚慰。我相信,这迷恋和抚慰,只要我不丢下,它们就不会远,也不会淡。那些曾经的和这些正在继续的事情,使生活本身不仅仅只是被定义为忙碌、标注为奋斗,不仅仅体现为数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,还有感受,还有回忆,还有追思,还有先生给我留下的活生生的希望。
所以,当再次回忆起这个关于钱的片段,我想到的是知足,为自己此生能遇到这样的两家人而知足,一家是来处,一家是归地。这两个家庭如同本来各自流淌的溪流,各自的成员在自己所属的渠道中,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生活着,按照自然而然的方式,平和地相互呵护,彼此涵容,看上去波澜不兴,一成不变,但都是向着一个方向有序流动,遇到沟沟坎坎,不分前前后后,不论长幼大小,都在以微薄之力来克服,当流经平坦地带,又一起舒缓恣意一番。在某个节点上,因为我和先生的结合,两条溪流中间就连起了一条沟渠,溪流中的水很快地就达成了融合,没有了彼此,一起汇聚成了一条更大的水流,继续向前流动。
这么多年来,听到的,看到的,好多好多发生在父子、母女、同胞之间的不愉快,甚至是对簿公堂的你死我活,看似都是因为一个钱字。钱作为一种无生命的东西,本该不应存在罪与非罪,起作用的是藏在钱背后的东西:贪心、索取、冷漠、狭私,甚至是罪与恶。
虽然,自恋爱到组成家庭、再到女儿出生,直至先生离开前,我们共同生活的十一年当中,貌似一切体现为喜怒哀乐的事情,都在围绕着一个“钱”字,工作忙碌是为了赚钱,生活开销需要花钱,人情来往需送钱,女儿成长需出钱,赡养父母需要给钱,钱眼钱眼,似乎一切都挤在了这个外圆内方的“眼”里,可这就是一切焦虑不安、殚精竭虑的真相么?是不是我们太贪心了?是不是我们把所谓的“美好生活”当成了急不可耐的唯一呢?难道每个人都不愿作归于平淡的物种了么?
生活中的选择,一直都不会停止,自生命开始到终结,选择随时随地在出现,只有生前的最后一次选择才是结果。我始终不认为先生选择以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,其中的主因是因为“钱”。相反,我觉得先生之所以那样的方式行使了最后一次选择的权力,是因为他对我们这个家,或者说我们两个姓氏的三个家,有太多的想象,有太多的愿望,致使最终令自己因为无法解脱的困扰而做出了最不该选择的选择,我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什么“心理疾病”。
如今,每当自己在这些类似的念头里循环往复,除了一声悄无声息的轻叹,如果说还有其他的,那就是留给自己的一个个自问,甚至自责和愧疚。十三年来,是不是我给先生的东西太少了?除了同床共枕拥抱的温度之外,是不是少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呢?少了理解和支持、体贴和抚慰?又似乎不是。这些自问的答案,也许只有在与我阴阳相隔的理工男那里能找到回答,这回答遥遥无期啊!
先生离去之后,我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反思我们近四年的深圳生活、工作,结果一片茫然,似乎没有收获可言,因为我生命中最总要的部分失去了。这种失去,让我有些抱怨这座城市,似乎是这座城市无形中给了先生一头陷进“压力”的第一脚油。
在深圳这座不断创造奇迹的城市里,造型各异的高楼大厦仿佛在定格着一个个传奇,支撑着绵延错落的城市天际线。如我与先生一样的年轻人前赴后继地来到这里,把这天际线当成了构建各自梦想的背景,尽自己的一切所能,对抗着房价,捕捉着机遇,追赶着时间。同时,也无奈地修正着一份份承诺,对父母家人的承诺,对恋人知己的承诺,对颜面的承诺,还有对自己本心的承诺。
最先熟悉的几座地标建筑,有罗湖的国贸大厦、地王大厦、京基100,福田的平安金融中心、市民中心公园,她们像这座城市的兄长一样,不声不响,在等待着被更多的新秀们超越的同时,为这座城市标注着新奇,提示着高度。她们像一杆杆充满魔力的旗子,每年吸引着数以万计、满怀期待的年轻人、拥有实力的中年人、心思怪异的投机者们,带着学历、技术、财富和梦想,带着他们的恋人、家庭、同学、朋友、伙伴、团队来到这里,渔船出海一样,你追我赶地撒网捕捞,大鱼、小鱼、海草、贝壳、泥沙……
在深圳的那段时间里,我与先生风雨无阻地早出晚归,随时关注南山、福田哪里的房屋租金更低,哪片居住地对于我们两人的上下班更为经济。同时,忙完一天或一周工作的空闲里,我们也谋划我们的小家,计算着收入预期和硬项支出,计划着房子、孩子、老人,盘算着社保、医保、工资、福利,一遍一遍的重复之后,又投入到为下一天、下一周、下一个季度做准备的吃饭、睡觉、休息当中。
四年的时间里,我们仿佛都是在金钱数字的支付和收取、增加和消减中忙碌着。这些由薪酬、奖金、补助、税费、贷款、房租、水费、电费、燃气费、托儿费、辅导费、赡养费、礼金等数字组成的日子,有时是希望,比如收入增加、贷款减少、费用付清;有时是压力,比如结算日提示、存款减少、房租预交。我们似乎始终站在深圳的座座高楼前,抬头看到的是高度和希望,低头感受的是弱小和压力。